一
重返校园,心情有些沉重。一是公公去年廿八由120送入就医,至今躺在医院,起色甚微;二是同事C老师病重,前景堪忧。
公公九十有三,育儿四个。大年三十,我家主动提出负责在医院陪护公公。年三十的医院,难得的清静。病房里,除了几个重病的,其他的都逃也似地回了家。年夜饭,煮了几只螃蟹(儿子爱吃),烧了一大碗香菇青菜就打发了。轮换着吃了饭,全家就在病房一边守护老人,一边看春节联欢晚会。窗外,鞭炮声声,爆竹阵阵,银光闪闪;屋内,公公有一句,没一句地说着不着边际的胡话。他头项,小玻璃瓶里不断地冒着一个个大大小小的泡泡,氧气通过细细的塑料管送入他的鼻腔。老人呼吸微弱、意识模糊,他像一叶迷失方向的小舟,在风浪里寻找着停靠的港湾。
午夜时分,我回了家。陪着老人跨过旧年,迎接了新年第一缕曙光是儿子和他爸。春节里,不是在家里忙碌着为陪护的亲戚烧菜、做饭,就是呆在医院守着公公,看着点滴,盯着仪器,或是帮着他翻身,换尿不湿。
公公一生节俭。难得清醒的时候,掂记的还着钱。要住院了,念叨着要带上钱。在医院,担心钱花光了,说不想住院了。偶尔醒过来一次,提醒儿子的是把他的钱给存了。当他用手指比划着想说什么的时候,我们都想到了他是不是还在想着钱的事情。
二
除了血浆,各种消炎的、营养的药物都已在公公身上用过,可效果不尽如人意。他依旧不能坐起,不会翻身,不会吃饭,不会控制大小便。他说话,我们听不清。他舞手,我们看不懂。除了偶尔清醒时,一两句较为正常的交流外,我们仿佛处在两个不同的世界。他的世界,在我们看来,混沌、空洞而遥远。很多时候,他总是仰着脸,微张着眼,但一副茫然的样子。他常常伸着手,似乎想在空中抓取什么。他抓到什么,都牢牢地拽着。他揉搓被子,摸索衣服,掐护士的手指,拉扯床边的衣物。他要他的棒子(我们猜是他的拐杖),他提醒我们做饭,他无端地骂人,他嫌我们听不懂他的意思。他焦虑地自言自语,烦躁地拉拉扯扯,有时不顾一切地呼呼大睡(不知是沉睡还是昏迷)。
我们大声地考问,题目简单而又直接。我是谁?您在哪?舒不舒服?谁又来看过您啦?想不想回家?他有一句,没一句地胡乱答题。大多数时候,他答非所问。我们尝试着给他喂米糊,他有时吃了一二口就睡着了,有时含在嘴里不作吞咽。有时他说想回家,有想又不想。多数时候,他不知自己身处哪里,正处何时,身边人是谁。
挣扎,晃荡,翻飞,漂泊,沉浮——似一片秋叶,他正寻觅着自己的归处。
附:因出现状况,老人于正月十七下午出院回家。
三
公公出院回到家里,需要彻夜陪护。双休日,是我们值班的时间。周五(二月十日)一下班,就和爱人一起赶赴老家。
公公住的房间较大,窗室空调已达不到所要的温度,所以除此之外,还加开了一个取暖器。公公挂着氧气。很多时候,他意识模糊,只会低低地哼哼几句,或是稍稍动动手脚。作为看护,我们所能做的只能是帮他翻翻身(两个小时一次),拉拉被角,看看尿不湿,或是用棉签蘸点水,给他润润嘴唇。
晚上,和爱人轮流照看。前半夜的时间好打发。穿越过一个一个电视节目和一张一张的报纸,时间悄然遁去。过了十二点,时光则如同挂了铅,在咕嘟咕嘟的氧气声和嗡嗡嗡嗡的空调声里,徘徊着不肯离去。爱人还好,困倦时,有时还能不顾一切地管自己睡去。我则不同了,只能借助喝浓茶、吃零食、嚼咖啡豆等法子,与一阵阵袭来的困意、倦意作斗争。
半夜,楼下不知谁家的公鸡开始打鸣,鸣声高昂而清脆。接着,不远处的鸡也叫了起来。好像还有第三只、第四只——鸡鸣声像抛出的一条长线,由近而远,由高而低,最后不知消失在了哪一端。电脑显示,第一阵鸡鸣的时间是午夜三点二十分。四点多,五点多的时候,鸡鸣声依次起。
天色渐亮,一夜无眠。对于老人,这样的时日恐已不多。
附:
小叔从公公写字台的抽屉里拿出了两张纸让我看。其中一张好像是一份分家契,上面落款的时间是民国七年(1918年)。纸为黄色,字为小楷,字迹非常清晰,写得也相当漂亮。契书保存完好,看上去,像一份书法作品。纸上有五口大缸等的归属说明。还有一份是房屋地基产权证,书里所列只有公婆及大姑的名字,猜当时只是三口之家。
再附:
公公于2012年2月14日(农历正月廿三)中午12:38分驾鹤西去,享年93岁。同事C老师正月初四入院,正月廿七出院离世,年仅六十。